图片
图1
萧蜕庵（1876～1958）(图1)，又名蜕，字中孚、蜕公，江苏常熟人。一生别号众多，有退庵、寒叟、苦绿、本无、无翁、听松等。萧蜕庵博通经史，精小学、训诂、医学，尤工书法，有极深的文字学功底和文化学养。他的书法碑帖融合，自成一格。其楷书取法小欧兼学苏轼、米芾、李北海诸家，丰腴厚重，圆浑质朴。隶书恪守汉法，融会贯通。篆书早年师学邓石如、杨沂孙、吴昌硕诸家，继而溯源先秦，创自家法，线条圆转流畅，极具金石趣味。其精湛绝伦的各体书法受到世人广泛的赞誉，被称为“江南第一书家”。本文以萧蜕庵先生的书法艺术为研究对象，对其书法作品及其书学思想进行择取精华，加以阐述。
一般说来，艺术家艺术成就的取得与其生长的环境与交游有着非常密切的关系，而以此入手去探索其成长路线，比之于单纯的作品及书学思想分析，思路要清晰得多。进入主题之前，我们不妨对萧蜕庵先生的生平与交游作简短的介绍。
一
1876年萧蜕庵出生江苏常熟，萧氏家族家学渊厚，萧蜕庵自幼喜爱书法，天资聪颖，且十分好学，尤对篆书情有独钟，常问学于当地篆书大家杨沂孙先生，对杨氏篆书精心研习(图2)。
图片
图2 篆书 杨沂孙 书
但萧蜕庵骨子里是一个极其叛逆的人。辛亥革命后，后面对当时江河日下的时局，性格倔强的萧退庵违背其父亲要求他专心读书，将来在朝廷谋求一官半职的意愿。愤而离家出走，来到了上海，初在上海城东女学，后在爱国女学任教，曾继蔡元培之后代理校长。民国三年四月廿六日（即1914年5月20日）萧蜕庵追随孙中山，加入南社（入社书现藏国家图书馆善本部），介绍人为柳弃疾、陈去病、庞树柏。加入“南社”后，他与南社同仁一起以文字鼓吹革命，反对清王朝。期间，认识了李叔同、人相交甚欢。同时，与南社的柳亚子也成莫逆之交。萧蜕庵还是一个技术高明的医生，他曾从无锡名医张聿青习医，与丁福保、吴子深为同窗，为人治病，屡见成效。贫者求医，常分文不取，并施以药，颇得口牌。他在上海帮助了许多穷苦的老百姓。民国政府成立后，萧蜕庵逐渐对政治失去兴趣，转而对佛教产生了浓厚的兴趣，与苏州的印光和尚、闻达和尚、越溪和尚常有往来，相互谈论书法，切磋书艺。1927年后，萧蜕庵回到苏州，先后住在山塘街、金狮河沿、大石头巷等处，靠鬻书为生，后长期居住在圆通寺礼佛参禅，鬻书自给。萧蜕庵晚年生活十分拮据。1953年，在友人推荐下，被聘为江苏省文史研究馆馆员（聘而未任）。1958年5月，萧蜕庵病逝，家人仅长子茂硕在世，不久也病殁。他一生著有《蜕庵诗钞》、《劲草庐文钞》、《铄迦罗室笔记》、《文字探源》、《小学三书》、《小学百问》、《音韵发伏》、《说文建首形音易知》、《华严字母学音篇》、《小晴云馆论书》等。书论多见于题跋。萧蜕庵博通经史，兼精小学、训诂学。他的名声不仅遍及大江南北，而且远及日本、朝鲜。萧蜕庵于书法真草隶篆行五体皆工，又以篆书名扬书界，当时的郑孝胥、朱祖谋、伊立勋等名家，都承认萧蜕庵的书法艺术远高于自己。金石家赵古泥曾为他刻有一方“海内第一书家”的印章，萧不肯见用，又为他治“虞山第一书家”，后该印遗失，吾师沙曼翁又为其被刻制了一方（图3）。自此世人皆知“江南第一书家”。在近现代书法史上，萧蜕庵是一位才情横溢、个性独特、极富天分的学者型书家。
图片
图3 虞山第一书家 沙曼翁 刻
二
我国书法的正脉是帖学，它主要指魏晋以来到明清书法名家的墨迹（包括刻帖）。清代中期书法界兴起碑学，之后又有碑帖融合之说。清杨守敬倡导碑帖融合，他曾提出：“集帖之与碑碣，合者两美，离者两伤。”清何绍基、赵之谦等都是在碑帖融合的实践中卓有成就的书家。诸多前辈书家实践证明，先学帖，再融入碑，这样更容易一些产生比较好的效果，而先学碑，后用碑法融入帖学中（主要是行书）则比较困难，也难有好的艺术效果。因为帖学的基本技法不适用于写北碑。萧蜕庵是碑帖融合的大家，他学书也是先从帖学入手，以后再融入碑学，并在帖与碑中交替研习。并最终为书法艺术开辟出了一个新的境界。后学邓散木、沙曼翁等都受其影响。
对于碑帖融合，萧蜕庵有自己独到的见解，他曾言：“学者通其意，则南北一家。否则学魏为伪体，学唐为匠体，无有是处。”融合南北，并学碑帖，这是萧氏书法取得极高成就的原因。
图片
图4 篆书联语：义存古奥语追贾，字载雄深文学韩。萧退庵 书
萧蜕庵于书法精擅篆书，他曾说：“蜕于书体无不工，篆尤精，初学完白，上窥周、秦、汉代金石遗文，而折中于石鼓，能融大小二篆为一，不知者谓拟缶庐，其实自有造也。”这段话基本上梳理了萧蜕的学篆经历及篆书的风格。据考证，萧蜕庵40岁以前的阶段。主要学习邓石如、吴昌硕两家，并广泛汲取乾嘉篆书前辈的书风，在笔法、笔意上逐渐入古。其最早的一件篆书作品为其28岁所作，笔法拟缶翁《石鼓文》，用笔明显有吴氏影响。线条圆润、道劲，结体工稳但流畅不足。作于1918年《拟赵之谦篆书六言联》形态用笔也都打上了赵的印记，但用笔圆厚中有拙朴，线条较粗壮，似乎努力摒弃赵书的一些媚姿。这一时期，萧蜕有更多的临作，尝试以各种笔法写篆书。萧蜕庵曾在一件临《石鼓文》的立轴上跋云:“模石鼓未脱安吉科臼为恨。”这件作品基本上是吴昌硕的面貌。60岁以后萧蜕庵的篆书风格开始成熟，风格大致可分三种:一为用笔圆转、刚柔相济型的；二是造型上融大小篆为一的偏方偏扁型的；三是疏密安排合理、古意盎然老辣型的。昆仑堂美术馆所藏的一幅“拳石、胆瓶”联用笔圆健而流润，线条形态饱满而厚实，用笔健稳、流转，不见霸悍与火气，筋骨十分健朗。“华”字线条柔中带刚，圆中有方。全联字呈纵势，结字紧凑，笔画形态活泼，疏密穿插得体。气息古朴。“义存、字载”联（图4），见其晚年风格，古朴蕴籍。用笔圆劲古拙，老辣犀利，收笔刹纸洁净。“字”线条浓中有枯，由圆变方，力感强烈。结体上一改左右匀称工稳的小篆格局,让造型在欹侧中增加趣味。此联融汇了多种用笔气息古朴而真气弥漫，是萧蜕篆书的代表面目。行书款生涩老到与篆风相映成趣。
萧蜕庵留下的隶书作品并不是太多，但也是颇见特色的。他的隶书特点是取法多种汉碑，得《张迁碑》的古拙朴茂、方正尔雅，《鲁峻颂碑》的深厚古秀、劲挺有致，《衡方碑》的宽绰丰润、古健严整，《曹全碑》的跌宕秀美、飞动飘洒，《石门颂》的飘飘欲仙、洒落自在。尤其是他还将自己擅长的篆书融入到其中，无论是结构还是笔法都以篆书意参入其间，所作多起伏顿挫，遒劲深秀，极其古雅。
图片
图5 楷书 萧退庵 书
萧蜕庵的楷、行书胎息欧阳通的《道因法师碑》，笔者曾经欣赏到他的一件楷书作品碑刻拓片（图5），其楷法既有小欧笔意，又呈一定的自己家风，真让人叹服。他的行书还兼学颜真卿、苏轼、米芾诸家，晚年醉心李北海，尤喜《麓山寺碑》的古雅淳质。黄庭坚云：“字势豪逸，真复奇崛，所恨功力太深耳。少令功拙相半，使子敬（王献之）复生，不过如此。”在取法上，萧蜕庵有自己独到的见解，他曾说过：“学苏当学其沉着痛快，不可学其倾侧；学黄山谷当学他的朗透，不可学他的曼衍；学李北海当学其运臂直来直去，弄硬弓的手段。学习之法，在乎日夕相对。”直是善学古人的会心之言。如果说萧蜕庵的篆隶书法是在严整古拙中讨取生活的话，那末他的行书则是气骨开张，笔力沉浑，大有颜、米遗风，可见其功力不凡。那种丰腴厚重，颇有林泉之致。
三
一个书法家的作品风格、境界等与其书学思想关系紧密。萧蜕庵一生不趋时媚俗，他在《唐人写经残字册》题写“予性好古而不肯盲从”表明了他的书学观点。他认为：“凡学古人文辞书画，须日夕观摩，反复百数十遍，始可得其深处，方知前之所谓有得者，正其坏处及习气处也。即其深处，亦无止境，要识得前人坏处、习气处，丝毫无犯，便能得其最深处。昧者或以其坏处、习气处误认为深远处，乃万劫不复矣。”即敏锐的眼光和清醒的头脑去学习古人，借鉴其优点长处，不能照单全收。书家在学书之初，应该在主观上对作品有明晰的分辨，如果将习气处、坏处一并学来，会直接制约书家的学习效果。萧蜕庵早年师承缶翁巜石鼓文》，中年后逐渐认识到吴氏书风的缺陷。他评价缶翁书刚性有余，柔性不足，特别是缩项耸肩的字势，让人不舒服。在萧蜕庵晚年《临石鼓文四条屏》落款中写到“兹采其用笔而不袭其貌，一袭貌则俗耳。”表现出他对缶翁篆书的取舍有着自己的认识，同时也透露出他所追求的圆转自如，柔中有刚，具有金石气的篆书审美取向。他认为学习篆书应取法秦代金石遗文，汉代碑额，唐及以后的篆书不可学。经过多年的探索，在晚年摆脱了吴氏书风的束缚，结构紧凑，整体趋于平稳，确立了自家篆书风格。我们从中可以看出他强调师法古人，要摒弃俗貌，在不断探求和扬弃中寻得突破的书学观念。
中华民国政府成立后，各路军阀混战，这与萧蜕庵早年加入南社、以文字鼓吹革命的志向相背，于是逐渐淡出政治，开始奉佛退居，逃避现实。他将生活、书法、禅学三者联系起来，在修身养性的同时，其书法格调也逐渐得到了提高。此时的书法作品少了锋芒毕露，开始内敛沉着，更显淡然宁静。禅宗提出参禅的三重境界，从“见山是山”到“见山不是山”再到“见山只是山，见水只是水”，每一阶段都有不同的生理和心理反应。他参悟佛法，提出的书学方法论与禅宗的三重境界有着异曲同工之妙：他说“学书如参禅，透一关，又一关，必至虚空粉碎，如桶脱底，万法圆融。”他认为学书过程与悟道参禅相通。学书有顺序性和阶段性的特点，是一个从易到难、由量变到质变的发展过程，每个阶段都有不同的学习任务，需循序渐进，不可揠苗助长。同时也应注重各个阶段的衔接和过渡。这与唐孙过庭所言“初学分布，但求平正；既知平正，务追险绝；既能险绝，复归平正”不谋而合。待人书俱老之际，也就达到了万法圆融，天然通会的境界。萧蜕庵还明确阐述了“悟”在参禅和学书过程中的重要性，他认为“佛学不解不会疑，不疑不会参，不参不会悟，不悟不会成，书道亦然。”只有在临摹古人法帖的过程中去思考其笔法形质，解决书法实践中遇到的问题，并在解决问题的过程中提出新的疑问，学中有悟，悟中有学，才能达到心手双畅的艺术境界。萧蜕庵深谙佛法，对“道”与“艺”的关系有独到的见解。他认为：“艺合于道，非谓艺与道两途也。道为艺本，艺从道生。艺而不通于道则为末技，终身为之，未有能合者也。百工之事，无不皆然。言乎书法，则纯乎道而非艺。”萧蛻庵将书法艺术上升到人类精神的最高境界“道”上，认为真正具有价值和意义的艺术应以“道”为艺术本体。直接指出书法为“道”而非“艺”，“道”赋予“艺”以精神内涵。刘熙载言：“艺者，道之形也。”“艺”与“道”的对应合一，将艺术上升到了“形而上”的层次，在某种程度上与中国传统哲学中的“天人合一”观念有异曲同工之处。中国传统哲学所讲的天地之“道”，又与主体的心智和性情联系在一起，包含着艺术美创造的根本法则。他晚年技近乎道，“道艺本源”的艺术观促使他最终达到“由艺臻道，以道统艺”的境界。
书法实践和书学思想关系密切。书学思想在很大程度上影响着一个书家的书法实践方式。萧蜕庵一生与世无争，淡泊名利，在长期的书法研究中形成了具有“剑胆琴心，兰梅风骨”气质的书风，创造了隶楷相参的真书、任情恣肆的行书、见情见性的草书、古朴沉着的隶书和不落窠臼的篆书。其在书法实践中养成的深厚的书法造诣，离不开他对艺术的专心探索，更离不开他对书学理论和书学方法的潜心研究，这就是我们研究萧蜕庵的书法艺术和书学思想在今天的价值和现实意义。
图片
羿耿庵先生近影羿耿庵 书法篆刻家、文艺评论家。1959年生，受业于沙曼翁先生。曾在中国美术馆、香港科技大学、江苏省美术馆等地举办个人书法展20余场。2010年起在北京连续三年举办传承经典“羿耿庵书法篆刻艺术作品展”。2014年，在国家图书馆·文津书院创办“羿耿庵书法讲堂”，同年荣获中华慈善总会“慈善爱心书画家”荣誉称号。出版专著《篆书和隶书临创秘籍》，在各类报刊发表学术文章近百篇，多幅书法作品为国内外文博机构和收藏家收藏。2021年、2022年受邀在《书法导报》分别开设“经典书法鉴赏与临创”、“砚边微语”两大系列书法专栏，受到书法篆刻界专业人士的广泛关注和好评。 本站仅提供存储服务，所有内容均由用户发布，如发现有害或侵权内容，请点击举报。